公孙鞅者卫之庶孙也好刑名之学事魏相公叔痤痤知其贤未及进会病魏
公孙鞅者,卫之庶孙也,好刑名之学。事魏相公叔痤,痤知其贤,未及进。会病,魏惠王往问之曰:“公叔病如有不可讳,将奈社稷何?”公叔曰:“痤之中庶子卫鞅,年虽少,有奇才,愿君举国而听之!”王嘿然。公叔曰:“君即不听用鞅,必杀之,无令出境。”王许诺而去。公叔召鞅谢曰:“吾先君而后臣,故先为君谋,后以告子。子必速行矣!”鞅曰:“君不能用子之言任臣,又安能用子之言杀臣乎?”卒不去。王出,谓左右曰:“公叔病甚,悲乎!欲令寡人以国听卫鞅也!既又劝寡人杀之,岂不悖哉!”卫鞅既至秦,因嬖臣景监以求见孝公,说以富国强兵之术。公大悦,与议国事。
周显王八年(公元前36者年),秦孝公在国中下令说:“当年国君秦穆公,在岐山、雍地励精图治,向东平定了晋国之乱,以黄河划定国界,向西称霸于戎翟等族,占地千里之阔,被周王委以重任,各诸侯国都来祝贺,所开辟的基业是多么伟大!只是后来历代国君厉公、躁公、简公及出子造成国内动乱不息,不得安宁,所以才无力顾及外事。魏、赵、韩三国夺去了先王所开创的黄河以西的领土,这是无比的耻辱。献公即位后,平定安抚边境,把都城迁到栎阳,并亲自前去治理,打算向东征讨,收复穆公时的旧地,重修穆公时的政策法令。我想到先君的未竟之志,常常痛心疾首。现在宾客群臣中谁能献上奇计,使秦国强大兴盛起来,我就赏他高官,封他土地。”卫国的公孙鞅听到这道命令,就西行投奔秦国。
公孙鞅是卫国宗族旁支子孙,喜好法家刑名的学说。他侍奉魏国国相公叔痤的时候,公叔痤知道他是有才能的人,但还未来得及向国君推荐重用,就身患重病卧床不起了。魏惠王前来看望公叔痤,问道:“您如果有个三长两短,国家大事该如何处置呢?”公叔痤说:“我的中庶子公孙鞅,虽然年纪轻,却有奇才,希望国君把国家交给他来治理,并且信任他!”魏惠王默然不语。公叔痤又说:“如果您不采纳我的建议,那就必须杀掉公孙鞅,不能让他离开魏国。”魏惠王答应后离开。公叔痤又召见公孙鞅,深怀歉意地说:“我必须先忠于君主,再照顾属下,所以先为国君出谋划策,再把详情告诉你。你赶快逃走吧!”公孙鞅回答:“国君不听从您的意见重用我,又怎会听从你的意见杀我呢?”他最后还是没有逃走。魏惠王离开后,对左右近臣说:“公叔痤病入膏肓,真是太可悲了!他先让我把国家交给公孙鞅去治理,一会儿又劝我杀了他,这岂不是前后矛盾了吗?”公孙鞅到了秦国,靠着一位叫景监的宠臣推荐,见到了秦孝公,并向秦孝公陈述了自己富国强兵的办法,孝公十分高兴,便和他一起商讨国事。
卫鞅欲变法,秦人不悦。卫鞅言于秦孝公曰:“夫民不可与虑始,而可与乐成。论至德者不和于俗,成大功者不谋于众。是以圣人苟可以强国,不法其故。”甘龙曰:“不然。缘法而治者,吏习而民安之。”卫鞅曰:“常人安于故俗,学者溺于所闻,以此两者,居官守法可也,非所与论于法之外也。智者作法,愚者制焉;贤者更礼,不肖者拘焉。”公曰:“善。”以卫鞅为左庶长,卒定变法之令。
令民为什伍而相收司、连坐,告奸者与斩敌首同赏,不告奸者与降敌同罚。有军功者,各以率受上爵。为私斗者,各以轻重被刑大小。僇力本业,耕织致粟帛多者,复其身。事末利及怠而贫者,举以为收孥。宗室非有军功论,不得为属籍。明尊卑爵秩等级,各以差次名田宅、臣妾、衣服。有功者显荣,无功者虽富无所芬华。
(公元前359年)商鞅想实行变法改革,秦国很多人都不赞成。他对秦孝公说:“跟自己的臣民,不能考虑开创事业,只能分享事业的成功。最高尚的人,不必附和世俗的观念,想建大功的人,也不必跟民众商讨。因此圣贤之人,只要能够强国,就不必拘泥于旧传统。”大夫甘龙反驳说:“不对。按照过去的章程办事,官员才能熟练自如,百姓才能安定不乱。”商鞅说:“普通人只知道安于传统,而学者们往往受所学知识的局限。这两种人,让他们做官守法可以,但与他们商讨旧法之外的事,就不行了。聪明的人制定法规政策,愚笨的人只会循规蹈矩;贤德的人因时制宜,无能的人墨守成规。”秦孝公说:“说得好。”于是任命商鞅为左庶长,制定变法的律令。
商鞅下令将百姓编为五家一伍,十家一什,互相监督,犯法连坐。举报奸邪的人,能获得与杀敌立功者同等的赏赐;隐瞒不报的人,和临阵降敌者受到同等的处罚;立军功的人,可以获得上等爵位;私下斗殴的人,根据情节轻重处以大小刑罚;致力于耕田织布的人,如果生产的粮食布匹多,就免除赋役;不务正业、因懒惰而贫困的人,全家充作国家的奴隶;王亲国戚没有获得军功的,不能再享有贵族的地位;确立由低到高的各级官阶等级,分别配给其田地房宅、奴仆侍女、衣饰器物。使有功劳的人尊贵荣耀,没有功劳的人即使富有也不光彩。
令既具未布,恐民之不信,乃立三丈之木于国都市南门,募民有能徙置北门者予十金。民怪之,莫敢徙。复曰:“能徙者予五十金!”有一人徙之,辄予五十金。乃下令。令行期年,秦民之国都言新令之不便者以千数。于是太子犯法。卫鞅曰:“法之不行,自上犯之。太子,君嗣也,不可施刑。刑其傅公子虔,黥其师公孙贾。”明日,秦人皆趋令。行之十年,秦国道不拾遗,山无盗贼,民勇于公战,怯于私斗,乡邑大治。秦民初言令不便者,有来言令便。卫鞅曰:“此皆乱法之民也!”尽迁之于边。其后民莫敢议令。
卫鞅言于秦孝公曰:“秦之与魏,譬若人之有腹心之疾,非魏并秦,秦即并魏。何者?魏居岭陀之西,都安邑,与秦界河,而独擅山东之利。利则西侵秦,病则东收地。今以君之贤圣,国赖以盛;而魏往年大破于齐,诸侯畔之,可因此时伐魏。魏不支秦,必东徙。然后秦据河山之固,东乡以制诸侯,此帝王之业也。”公从之,使卫鞅将兵伐魏。魏使公子卬将而御之。
法令详细地制定出来了,没有立刻公布。商鞅担心百姓不相信,便在国都的南门立了三丈长的一根木杆,并下令说,谁能将此木杆搬到北门去,便赏他十金。老百姓觉得此事很古怪,谁也不敢去搬动。商鞅又传令:“能搬过去的,赏五十金!”后来有个人半信半疑地把木杆搬了过去,商鞅立即赏了五十金。商鞅这才颁布法令。在实施变法令的一年中,秦国数以千计的百姓到国都指责新法的不便。这时太子触犯了法令,商鞅说:“新法之所以实施不畅,就在于上层人物带头违反!太子是国君的继承人,不能施以刑罚,把他的老师公子虔处刑,在另一个老师公孙贾的脸上刺字。”第二天,秦国人都知道了这件事,于是每个人都小心翼翼地遵令行事。新法施行了十年,秦国被治理得路不拾遗、山无盗贼,人民勇于为国作战,不敢为私利斗殴,乡野和城镇都安定太平。这时,当初那些说新法不便的人中,有些人又改口称颂新法好。商鞅说:“这些都是乱法的刁民!”于是把他们全部迁到边疆去住。从此以后,人民再也不敢议论法令的是非了。
商鞅对秦孝公说:“秦国与魏国的关系,就像人有了心腹大患一样,不是魏国吞并秦国,就是秦国兼并魏国。为什么这样说呢?魏国东面是险山恶岭,建都于安邑城,与秦国以黄河为界,独自获得崤山以东的有利地形。它强盛的时候就向西侵入秦国,窘困时就向东收缩自保。现在秦国在您的贤明领导下,国势渐强,而魏国去年大败于齐国,各国都背弃了与它的盟约,我们可以乘机攻伐魏国。魏国无法抵抗,只能向东撤退。那时秦国就占据了黄河、崤山的险要,向东可以制服各诸侯国,就奠定了称霸的大业。”秦孝公听从了商鞅的建议,派他率兵攻打魏国,魏国派公子卬为将军前来迎击。
军既相距,卫鞅遗公子卬书曰:“吾始与公子欢,今俱为两国将,不忍相攻,可与公子面相见盟,乐饮而罢兵,以安秦、魏之民。”公子卬以为然,乃相与会。盟已,饮。而卫鞅伏甲士,袭虏公子卬,因攻魏师,大破之。魏惠王恐,使使献河西之地于秦以和。因去安邑,徙都大梁。乃叹曰:“吾恨不用公叔之言!”
秦封卫鞅商於十五邑,号曰商君。秦孝公薨,子惠文王立,公子虔之徒告商君欲反,发吏捕之。商君亡之魏。魏人不受,复内之秦。商君乃与其徒之商於,发兵北击郑。秦人攻商君,杀之,车裂以徇,尽灭其家。